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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尽冶三春艳 缃缥犹存一梦香

 
 
 
 
 

日志

 
 

壬辰腊月二十八  

2013-02-09 00:06:56|  分类: 豆类生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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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睡得正香,妈妈打来电话,告诉我奶奶去世了,爸爸已经赶过去了。

昨天爸爸刚去看过奶奶,奶奶还拉着他的手说初一早点儿过去包饺子,今儿早上人就没了。奶奶这两年因为肺部纤维化一天天的虚弱,喘得厉害,整日躺在床上,一天说不了两句话。她不肯去医院,不肯用氧气机,好说歹说才肯吃点儿药,除了就着咸菜吃口菜粥端别的给她都摇头,走的时候身上已经只剩下一层皮了。奶奶不去医院说去了就回不来了,受罪不少死的还快,说她想死在家里自己床上,那样会死的踏实点儿。家里人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定期跑医院去给她开药回来吃。这两年我其实一直都挺怕去奶奶家,怕见到奶奶熬油儿一样的苟延残喘着,一日比一日瘦削的身板,一点一点熬到油尽灯枯。

我的爷爷是个一辈子只为自己活的人,是个他发话儿孙谁敢不听从来高高在上的人,是个混蛋起来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混蛋都不逊色的人,是我“嫁不好人贻误子孙”的理论根源。爸爸自以为是不讲理、犟得要死的驴脾气,就直接遗传自爷爷。如果说爸爸已经够极品的了,那么爷爷就是极品中的战斗机,不仅脾气秉性差,封建大家长作风是爸爸的一百倍,而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北京大爷中的大爷,真是怎么伺候他他都嫌不够,都能挑出毛病,像使唤老妈子一样的使唤了奶奶一辈子(我并不想在这里过多批判爷爷,可是他真的差劲到即便天底下男人都死绝了他这样的也绝对不能跟)。嫁给爷爷奶奶没享过一天福,上班下班做饭洗衣生儿育女,里里外外的操持,退休之后在伺候爷爷的同时还得继续拉扯孙辈。奶奶从来没有出去旅游过,连出四九城的次数拿两只手就能数过来,想带她出去走走她说爷爷没有一顿饭离得了人脱下来的衣裳她得赶紧洗。她给爷爷洗了一辈子衣裳自己身上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给她买了新的她也不穿说新的穿着没有旧的习惯干活不方便,以后干脆不许孩子们再给她买穿的。前年夏天,奶奶衣裳后背破了,给缝上块手绢当补丁,婶婶说让邻居看见还不得戳着我们脊梁骨说做儿女的太不孝顺啊,奶奶就说自己连门都不出怎么会被人看到。奶奶是小时候家里太穷穷惯了,口味也清淡得很,日子好了年节里一桌子大鱼大肉她都不太动筷子,把虾球鸡腿夹给我们自己随便吃点儿菜就够了,喝水从来白开水,“朴素”这词儿用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奢华。

和我一个属相,奶奶属羊,属羊命苦,她是典型,所有认识奶奶的人,都说她逆来顺受操心受罪这辈子活着都为别人了。老天爷大概是觉得这家的男人们都太要命了,不能一代传一代的犯浑一点儿正能量没有啊,于是就得让进这个家门的媳妇得能起到平衡作用,要么极温柔极贤惠,比如奶奶;要么极善良极宽容,比如妈妈;要么极能干极利落,比如婶婶。两代媳妇们身负平衡家族基因的重任,改变就休想的了,能不能平衡嘛——事实证明了野草的生命力远远超过牡丹,用牡丹跟野草抢地盘平衡生态的结果便是她们全部沦陷无一幸免,个顶个怎一个苦字了得,婆媳三个充分验证了我“嫁不好人贻误子孙”的理论。当然,老天爷也安排生在这家的女人们不要随了男人一样也全驴脾气,设计着好歹出俩懂事儿的吧,可惜懂事儿的不是远嫁他乡就是没资格说话。眼看着远嫁他乡的当了大嫂颇有威信,转而替别人家张罗事儿去了,有意栽花结果柳成荫了;没资格说话的光心里明白不仅派不上用场自身还不大稳定,明明属羊的竟然没事儿也尥个蹶子……

记得奶奶去年病重起不来床的时候,曾经跟妈妈夸爷爷进步了知道照顾人了让她挺感动,一问,原来奶奶要吃药爷爷给她端了杯温开水——妈妈跟我一说,让我心酸的啊!人活一辈子,夫妻六十载,奶奶感动于临死前从爷爷手里接了杯温开水。大概因为自身的经历,奶奶在扯到我找对象的话题便总要一再嘱咐:不要看家里有没有钱,不要挑模样是不是好,要看这个人,能不能实实在在心疼你,就找这样的。2011年奶奶八十大寿,我后来更新日志,其中有一段场景直到现在还深深留在脑海中念念不忘:“去奶奶家,姑姑和爸爸妈妈他们聊天,奶奶就坐在她的床上拉着我说话。奶奶身体非常不好,喘得很厉害,医生说她是肺部纤维化,想好是不可能的了,治疗也只能是维持不再那么快的坏。然而奶奶却很喜欢说话,尤其是跟我,每次去她都拉着我说个不停。这回也是,她属羊,生日是阴历九月初十,她说自己这辈子命苦,现在年纪大了什么都看透了,我说您别这么说,我也属羊,我还是腊月羊呢,这不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长这么大了么。奶奶就笑,说过了腊月就是春天,你不会命苦的,你是春天的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不想跟她掰哧到底腊月羊苦不苦,我知道无论我是什么时候的羊,哪怕跟奶奶一天生的羊她都会说我不命苦的,因为她希望我好,即便什么理由都没有也希望我好,奶奶问了问我有没有交朋友,我答没有,她说你都三十多了该找了啊,然后说你得幸福啊!我就笑着点头,说奶奶您放心我会幸福的。”

上午挂了妈妈的电话我就爬了起来赶了过去,到医院的殡葬管理处跟着爸爸他们一项项处理后事,下午才回新家这边。我一直没有哭,一则我一向不会在外面当着别人面儿哭,所有的悲伤都被需要进行的程序冲淡了,二则奶奶终于结束了两年多病痛的折磨,可以去那边找叔叔团聚了,差可欣慰。但是一回到家,就开始掉眼泪,仿佛开了自来水龙头,使得这篇日志更新得断断续续,写了删删了写,从晚饭时分一直到现在。

壬辰腊月二十八,奶奶走了,享年八十有一。上午在殡葬管理处临走时给奶奶上三柱香,香烟袅袅,我对她说:“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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